呜呜的低鸣持续地回响在耳畔,就好似远方的海的呼唤,来来去去,恍然在那一刻,我就站在黑色的悬崖,拥抱着永无止境的大海。直到我昏昏沉沉地撑起眼皮,外面的阳光把车厢照得一片明亮,我的意识才从远方拉回到火车上。
我调整好自己的座位,拉伸自己的身体,目光投向窗户外,明媚的田野越来越稀疏,过一个小隧道后,一切的风景都改变了。参差不齐的杂草外,是一条窄小的旧公路,沿着柏油公路外便是大海。
此刻正是黄昏,夕阳底下的沿海被洒了金粉般金光粼粼,夕阳另一边的天空灰灰沉沉,正在预示暗夜的来临。
看来今晚的海风会吹得很大。我的目光久久停留那一片海景,思绪随着退潮的浪花不断倒退,直到停格在某一个明媚的午后。
那是一个非常宁静的角落,当光线透过窗户投在地板,她提起大海便是她最爱的地方。
“想象一下吧,站在悬崖上,只有一片海的浪潮和风的低吟,除了大海,还有你,就没有其他了。你会觉得你就在世界的尽头,心里就会非常宁静,好似脱离了人群,脱离了生活,脱离了时间,会让人感觉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只有那一刻变成了永恒。我喜欢那种放任的感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比海更迷人了。”
“呵,瞧你这陶醉的样子。很多女孩都喜欢海,毕竟在世界尽头和爱人许诺永恒的约定,一定都很浪漫。”
阳光洒落透过玻璃窗洒落在图书馆里,对面的她停止翻阅书本,沉思了一阵子,只留下意味深长的笑意和朗声。
“这世界才没有永恒的东西。”
火车的速度正在减缓,随着轨道走入车站,这时,车厢里传来礼貌的女声。
“你即将到达下一站,黑港。”
走出了火车站,天空被黑色侵蚀了一大片,是夜晚的预兆,车站旁的街灯亮了起来,我茫然站着,面前是几条交叉的小路,不管我走到哪儿,都是陌生未知的方向。
一个星期多了,我就是这样胡乱乱撞的游荡在每一个海港。渐渐,我已经适应这种不安,这样的陌生,整个旅程好似和她同步,跟着她的步伐,跟着每个步伐的心情起伏,就好似海一般,偶尔高昂汹涌,偶尔低沉落寞,偶尔沉淀平静,虽然她不再身边,却仿佛她在身边。
这里,是我疯狂放任的旅程的第四站。
我往靠近大海的路走了一阵子,幸运地还能在暗夜来临前找到一家旅馆。拿了钥匙,我找到自己的房间,接着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了。
不知道现在的她在做着什么呢?
最后一次遇到她,是在一个狂欢之后的夜晚。那夜,很特别,月亮又大又圆,好像盈满了金色的露液,闪闪发亮。比起热闹吵杂的大屋,院子会相较惬意,周围挂了些玻璃吊灯,变成了随时抓到的星星。
而我,就在这夜和她示爱。
仍然记得,她一袭火红的裙装,明媚的妆容和一抹的红唇,非常热烈,也十分贴切那张扬活泼的个性。听到这番话后,她却愣住了很久,脸上纷飞的淡红越来越淡,神色收敛。
她的沉默让我觉得气氛开始僵硬,尴尬,幸好外面走出来的同学及时打破僵局。同时,她没及时给予答案,像一阵被熄灭的火烛,消失不在了。
快一个月了,不知什么缘故,她不见了,她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她的行踪。
而我,下定决心打包,从最近的海港一步一步远离自己的地域。去找寻那个火一般的她,去那个她嘴边挂着的海。
“我想要去海边,请问怎样去?”我从房间下来,走到柜台问。
“门口左方直走,走到尽头会看见一个小路通到海滩......”
这时,一个穿着红衣棉质外套,牛仔长裤的女子也从门口走来,与我擦肩而过之际,我愣住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那纤细的红色身影。
虽然灰色鸭舌帽覆盖了帽子底下的容貌,可是凭着那身影和一瞬间油然的熟悉,让我心里直跳不停。
我走到柜台,轻轻唤道她的名字。
她身子一直,即刻转过头,抬起那张熟悉不过的容貌,我才确认了我的自觉。
曾无数次想起再次初遇的情景,若是能那么幸运彼此都能碰到,我会怎样做?也许会问他这个月她去了哪儿。也许尴尬地打个招呼。也许,我们即刻因为那个夜晚而尴尬得不敢出声。
直到这一刻,我什么话都没说,前去拥抱着她,心里觉得无与伦比地踏实。
“为什么你会过来?”我们在海边路上,她问。
海风微微吹拂,仿佛在接近海边之际,听到是大海的呼吸。她把杂乱的发丝收在耳后,自己身体缩在棉质外套里,眼神从来不看向我。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个答案。
“因为找你啊!”
“你是怎样来的,我记得我没有告诉贝妮我要去哪儿。”
“是的,她确实不知。”我干笑地抓搔自己的头,一边走路一边张望四处的景色。这是芦苇丛生的小路,高度快到了大腿,只有中间的石子路领导着我们,而她却熟练地走在前面,显然已经掌握了路线。
“可是我就是想要找你。唯一记得你曾说过你想看海,所以就这样到处找了。”
此时,她转过头望着我,虽然有手电筒,微弱的光仍旧照不清她的神情,就好像皮影戏的剪影,贴在满天星空下。
“你找了我很久?”
“还算幸运,一个星期后我总算在这里见到你。”
“你真疯狂......”
“确实,我也觉得自己是如斯疯狂。”
她不再出声,只是直径儿走,代替我们之间对方的就是窸窣的踩踏和蟋蟀的低唱。高抬上去是一片浩瀚的星空。对于住在城市的我,能看见这个迷人的星空是奢侈的事,我也不禁地为此惊叹住,没有一件事情的美好比媲美到此刻。任何思绪都被放空,只剩下一片心灵宁静和沉淀。
渐渐,芦苇也稀疏,路渐渐广阔而明确,石子路也变成一片沙地。
“自从舞会过后,你就来到这里?”忽然,我便问她。
“嗯,我很想看海,反正在学校也没有要紧的事,所以便简易收拾行李,想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三天前其实我还在另一个海港,然后才来到这里。”
“我也走了几个海港才找到这里。”我心里起了小庆幸,迟疑了一阵子,我便硬着头皮朝她一问。
“怎么忽然想去看海,这么地没有任何预兆,这么地突然?还是因为舞会我向你说的话?”
此刻她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回望着我,欲言又止,最终浅简地解释:“不是舞会的事情。”
黑色的潮汐持续来回,回荡来自远方没有文字的歌谣,只有起起伏伏的节奏和音高,唱出了缥缈远古的悲凉。
走了一段路,我看见了帐篷建在悬崖附近。
“你在这里夜宿?”
“嗯,明天我就要回去了。最后一夜,我想要留在这里。”她掀开了帐篷门帘,里面只放了一个背包和睡袋。
“你要留下来吗?”
“啊?”我惊讶万分。不过现在独自回去也是个难事。
因此,我的夜晚便是和她在这个帐篷内的度过。
帐篷的空间刚好容纳两个人,我们就这样背对背躺着。我盖着眼睛,很希望能快点熟睡,可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所谓漫漫长夜,我总算理解了这番话。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偶尔听见虫鸣和若有若无潮声让我觉得那个另一个真实世界就在遥远的角落。
“你睡了吗?”忽然,背后的她轻声问。
“嗯,还没。”我回答。因此,我们便持续以背对背的方式聊了起各种话题。从上一次我和友人们在森林睡帐篷,渐渐谈起了彼此之间的过去。
我们也讨论起关于两人初遇。我问起了她在祖国的生活,她也透露了许多她中学的美好时光,可是关于祖国的人与物,她却不会非常牵挂。
在这段期间,我心里的一些压力也不知不觉消失了。我们回到了平时一样,一样相处自在愉悦。
我迟疑了一阵子,不过因为背对的原因,我比较愿意坦白。 “喜欢你,就在初遇那一天。我还记得,在漫漫飞花的学期的第一天,我遇到你,你是如此多么的灿烂,多么地阳光,多么地令人着迷。一直以来,我不曾相信一见钟情,可是那一瞬间,我认了。”
“文,这只是我的一部分。”
“我知道,和你相处,我就不断的发觉。你在人前的发笑,你偶尔瞥眼的瞬间,你极力隐藏的落寞,你安静得发呆,你的坚强和柔弱,都更让我更加着迷。我很想走入你的生活,可是,你太保护自己了,哪怕是我,也无法完全进入,也无法了解那偶尔,你眼神弥散的悲伤,究竟是为了什么?”
话音落下,她不接了下一句。令我觉得她是不是在避忌什么,所以想着办法转话题,还是这个夜晚的对话,就这么留了句号。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吗?”
时间流动得很慢,可是因为这个秘密,这夜便被这段往事占据,没有其他对话可以填补。
我的眼前出现了画面,不再是一片漆黑。透过模糊的轮廓之中,我看见了她,她的模样比现在青涩了好几年,略带稚气,一对明亮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些不明确的胆怯。
而这时,她的身边却走来了一个比她年长几年的男子。他微微一笑,问了她的名字。
那一天,是她第一次走入音乐室,是她初次步入音乐的世界,是他们的初遇。
因为那一腔热血,哪怕没有任何音理基础,她仍然冲入音乐社,也同时她成了最差又常常拖累人的菜鸟。
有那么一次,大家练习一首曲子,因为她一直弹错琴弦,这个曲子被他在那个部分要求重新一次又一次,这场练习最终在大家疲惫之下而结束。而她不敢叫累,战战兢兢远看愤怒又沉默的他。
她看见自己最糟糕的地方,也为此而感到挫败。可是,哪怕如此,正因为不想再拖累大家,也不想让自己停留在这箱子里,于是回到家后她重复一次又一次,直到把曲子练熟。第二次练习,她的进步确实让他刮目相看,他的嘴角留下了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却一脸木然,其实内心不知所措,也开心着。
时间的一天天过去。虽然她正在进步,可是总是被他针对。每次练习,他总是对她非常严厉,其他人做错他不怎么生气,她一做错被他逮住然后就被他再一次连名带姓喊出来,让她既感到无辜又无可奈何。
他是她的老师,他是她的哥哥,他是她心目中严厉不敢怠慢的人,也是她想要让他看见自己不断成长,知道变成一个优秀的人。
渐渐,时光让她从青涩的女孩长大成成熟的女子。她也有受人欣赏,备受肯定的地方。
她开始受到外面组团的邀请,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去那个完全不懂又没有自信菜鸟。
有那么一天,她意识到那种对他朦朦胧胧,不明确的情感,渐渐显现出来。
可是,她不可以对他有这种情感,哪怕是一滴点,他们彼此之间永远都有一个不可逾越的界限。
而且,他身边早已经出现他深爱一生的人。
这只是一场注定伤害所有人的恋情。
尽管压抑着,可是这段恋情却无法避免的萌芽,一天天,有他在还是不在的日子,都变成这股情感的浇灌,扎根,发芽,深深扎入她内心。
在这个情感的另一面,她挣扎地成长,展翅,飞远,哪怕发觉自己正在渐渐远离那个熟悉的鸟巢,她也不敢回头,她不知道他是否站在那里注视着自己,有没有在的他对她而言也是一种伤害,是一丝丝刀割的疼痛,是甜美的悲伤。
若是结局本已经注定了。那她宁愿永不停歇的奔跑,让她自己变得强大,变成他经常可以听见自己消息的学生,变成他认定,最优秀的爱徒。
终于,她在国内有了自己名气,而离别的日子终于到了。
她留学了,在还没有被抛弃的时刻。她先选择离开。
准备出国留学的手续和行装,令她忙得无法到乐团练习,令她与他又断了联系,她以为这个间断的联系足以让她收拾好心情。
到了出国的前一天,她抽时回来中学想看看大家。走在通往音乐社的走廊之际,吉他的奏乐悠悠流泻在这空荡的空间。随着音乐,她的脚步也加快了,直到走入音乐室,她才看见那个弹着吉他的人正是他。
夕阳的余晖从高窗洒落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他低垂着双眸,几声的琴弦伴送几分低哑的叙述,无力,又好似伴着好似在说着什么。
这是见第一次见他弹吉他。她静静地站在门旁,不作一声,不敢踏前一步又不敢踏后一步,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
直到他抬起头,曲终。
“你来了。”
“嗯,回来一下看呗。”他哦了一声,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坐在他身边,故作轻松地笑道:“原来你会弹吉他。”
“什么叫原来?”他翻了一个白眼,接着便把手上的吉他递给她,说:“来,弹给我看。”
“什么?”她心里一惊,心脏忽然跳的非常快,非常快,完全是失去控制范围的节奏。她紧紧抱着手上的吉他,目不转睛与他对视,却又不敢回避那锐利的目光。在他的眼神底下,她变回了那只菜鸟,除了紧张,脑袋只剩空白。
她深深吸一口气,默默点头。
怎样也好,也是最后一次了。
悄悄,干净轻悦地吉他声从她指间流泻。起先是迟疑的缓慢,渐渐在音乐的匍匐下,缓慢的节奏也轻快了,就好像跟上了无形的音律,她不再慌乱,思绪与音乐同步了。
她在弹奏一首情歌——“彼爱”。那是她编的一首歌,一首关于爱与胆怯,永远没有第一次就结束的歌。
就在歌曲结束之际,她不小心弹错一个音,原本全身投入的情绪忽然断了线,接着是慌乱的抖音。
“喂,希拉!”忽然,他抓住她的手,先前的吉他声便消失无踪,音乐室再度陷入寂静里。
余晖下,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另一幅墙上。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又被责备了。这是她第一个的念头。
那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非常非常大,她心也跳的非常非常快,快得把血气涌在脸上。他们在这一刻非常近,从来没有过得近,彼此却没有说任何一句,沉默把整个气氛都变得奇异且暧昧。
又被责备了。这是她第一个的念头。
那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非常非常大,她心也跳的非常非常快,快得把血气涌在脸上。他们在这一刻非常近,从来没有过得近,彼此却没有说任何一句,沉默把整个气氛都变得奇异且暧昧。
她一直都没有抬过头,仿佛那一刻察觉什么。只要抓住了,接着下来都会彻底改变。
可是,最终,她没有做出任何行动。直到时间再一次流动,一切也按照计划下的剧本继续。
她出国留学,而他在这里继续自己的发展。
这是最好的结局......
不知不觉,我才发现我已经睡着了。当我起了身,我发觉身边已经不见人,前面的门帘被拉开,外面的天空灰灰沉沉,似正在等待着被这片沉重被打破。
这是介于夜与日交替的时刻。
走出帐篷,海风吹得很大很大,耳畔听见嗡嗡地风声,海不再平静,而是波涛汹涌,好似贪婪的怪物,正在以迅速的速度大片大片地吞噬沙滩。
我张望周围,寻找那个红色身影。直到看见不远处的悬崖,我不假思索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日出之后,他就要结婚了。”昨夜,我被这句话震惊。微弱的手电筒光之下,我看见她淡然自若的浅笑,这个淡然的背后是否付出了很大力气和决意。
“你会伤心吗?”
“我干嘛要伤心?”她失笑,理所当然的把这句话看成笑话。“在爱情世界里,所谓的命中注定也不过是刚好两情相悦。只有投入这段感情,你才相信这是命中注定,对方便成了你的世界;可是一旦错过,就什么都不是了,时间一久,你也不过觉得这个人曾经出现在自己生命里,只是最终自己没有选择他。客观而言,爱情本没有命中注定的,也自然没有天长地久。”
“那么,为何你要去看海?”
“.......”
脚下的沙砾发出清脆的声音,快要爬到了悬崖顶部之际,我看见她就站在悬崖的边界。猎猎的海风吹拂那深红的长发,好似幽动的火焰在风中摇曳。她身前便是无尽无穷的大海,仿佛随时她就拥抱这片大海。
她看着什么?为什么她的目光总是缥缈得看不见终点,可是缥缈不定的眼神中却又能看出几分牵挂。
她的目光,投向无尽大海,海的另一处,是不是就是在她的国家的土地?
哪怕此刻的一切都很傻。从这段旅程,她坚信着某些事,也给了自己一个期限和方式。日出之后,有些事总得是归于过去,有些执着,总得放下。
强大的烈风吹得耳边只有嗡嗡的声音。那个背影抬起双手,正在呐喊什么。
强大的烈风吹得耳边只有嗡嗡的声音。那个背影抬起双手,正在呐喊什么。
这时,灰沉沉的天幕出现一些曙光,照亮了大地,万物再一次恢复活力,大海蔚蓝且波光粼粼,一声声的浪潮声,是清新动人的晨曲。海浪来了又去,在海岸线带来了一些,也带走了一些。
而这次带走的是。
我爱你,再见。